文學作品應當如何閱讀?
進一步說,應當如何鉤沉作者構造出的完滿自足世界中那些作者鏤心織就,卻隱蔽在龐大形式建築背後的意義伏流?又或者是在顯明的要旨底下使讀者感到迷惑而不意輕忽的敘述渠道?符號與其相對應的象徵意象又如何在閱讀的過程當中被發現呢?
縱使尼采聲嘶力竭地反對「理解然後美」論調(也許理脈有所不同),近三個月來由福婁拜《包法利夫人》的寫實主義寫作方法,不斷翻跳到《魂斷威尼斯》和《戴洛維夫人》這般潛入心理世界並進行描摹的現代主義小說,巡禮之後我卻無法否認假若對作品缺乏妥貼的理解,恐怕只能淪為走馬看花,更無能為力窺得其美感創造了。
如果沒能覺察《魂斷威尼斯》當中精密對稱的二元對抗辯證,沒能將幾如怪異男子兜攏為同一的象徵,那麼即便神迷於夢境中秘儀的描寫,闔上書頁也許仍然因為全書竟然僅僅描寫一個奇怪老頭在異國的漫遊而感到大惑不解,有這樣的念頭時便難免煮鶴焚琴。這是敘事意義來源與人物原型的問題。
如果沒辦法推敲出《戴洛維夫人》書中作者為漫漶如江河的意識流動巧妙地設計了滙流的結點,沒有感知書中嘗試對於戰後猶似孤島一般疏離的個人生命形態予以聯繫的努力,那麼即使震動於憂鬱然而可愛的精神病人之死,未必不會在閱讀過程中猶如身陷五里迷霧,滅頂於書中滿溢的意識海洋。這是敘事結構如何安排設計,以及個體人的意識感情具有封閉性以至全然不可能與他者個體相互知解的現象,作者對此表示的同情。
對於文學作品的提問釋疑、文本詮釋、理論的印證等種種進一步學術上的活動,首先還須回歸讀者的身份,故此,倘若欠缺了猶如叩門磚的分析概念,難保讀者不會陷入動彈不得的窘境,特別是在某些情節不被特殊強調的經典小說作品當中,要是讀者缺少了對象徵系統與結構設計的認識,找不到聯繫意義的進路,讀畢只殘留些許零碎的印象,這真是很可惜的。
就象徵系統舉例來說,《魂斷威尼斯》書中出現的眉心有皺紋者,象徵魔鬼的角。另外叢林(woods)在西方文學作品中通常有著禁忌(taboo)的象徵意味,當進入一處叢林,或是有一大片叢林倏忽地矗立在眼前,往往代表著挑戰、冒犯禁忌,或是陷入險境。甚至大部分的圖畫書也是這樣表現的,如享有盛名的安東尼布朗便將此一象徵系統運用自如。而在中國古詩傳統當中也經常出現這樣的指向系統,比方登高代表思念,如〈詩經.卷耳〉中的「陟彼崔嵬」、「陟彼高岡」。而《詩經》中水的意象經常是阻隔的意味,也有想念與情深意篤的意思。
然而,這些使得一切文學作品殊堪玩味的資訊,大多是在課堂上經由老師分析講述而得知的,或是極少的在其他相關論文中零星出現,不期而遇,這不免令人懊惱。於是我產生了一個學習上的疑問,老師(以及撰寫評論文章的人)是怎麼獲致這麼完整的系統資訊(或者說背景知識)呢?因為不可能總是仰賴老師導讀,也極難期待在偶然的閱讀過程當中會意識到脈絡中必有蹊翹,而開始翻找文獻,大多出現的狀況是根本無法意會作者的安排仍有傳統的或文化脈絡上的深意,因而完全忽略了。那麼,究竟該怎麼辦呢?
以《戴洛維夫人》為例,我趕在上課進度前一個禮拜讀完了一遍,不過反反覆覆讀了許多次飛機在天空中排放白煙拼字的那幾頁,始終一頭霧水,絲毫無法理解作者何以安排如此突兀的場景,一點頭緒也沒有。只能放棄這個橋段繼續往下翻看。另外,對於書中的女主人公對於舉辦一場晚宴竟爾如此執著,我也感到非常困惑(雖然不知道是否因為自己的意識形態而影響了判斷,我很害怕噪音,恐懼噪音,厭惡噪音,無論是飛機發出的巨大引擎聲響或是宴會上杯觥交錯時嘈雜的交談聲。因此我討厭飛機討厭汽車也討厭宴會。)然而在課間一經老師講解關於意識流小說的匯流點設置原理,這才茅塞頓開,當真宛若巖中花樹一般亮了起來。原來是這麼回事,真了不起。我萬分欽佩。
但若是沒能經過老師的解說,單憑自己的笨腦袋要能發現這些線索只怕是不太可能了。甚至感到恐慌,從前有多少書是這樣讓自己囫圇吞棗也似的讀完了?有多少作者苦心孤詣所設置的遙深意涵被我給糟蹋了?
《Pratical Criticism:How to write a critical appreciations》這本書中所提供的建議是:「…要記住所有的小說具有多少共通處、它們是如何呈現個人和社會秩序產生衝突的狀態,或是它們又如何處理社會秩序在面對自然界時所具有的脆弱性。」
這是一個可以嘗試的面向,但並不能解決我的問題。
有著輕微歷史癖的我,每每試圖將手中捧讀的小說作品置入歷史脈絡當中閱讀,如此一來是否過於便宜行事而產生誤讀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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